福慧背反：我作为哲学家的绝望
福慧双增，出自佛教，也经常被人用在春联上。
但是我追求智慧的经历告诉我：福慧背反。这二者不可兼得。
想要幸福，就要满足于当下的信仰，放弃过剩的求知欲，重在奉献与修行。
迷信的傻子最幸福。具体信什么不重要。
信爱情，就能沐浴爱河，但也会被爱情伤害；信金钱，就能满足物欲，但也会被害怕缺乏所追逐；信家庭，就能享受天伦，但也更受生离死别之苦。
而智慧，来自于人类不断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尝试。
可惜的是，世界并非是一个定式的客观存在。所以它没有定式的答案。
不断地准问，得到的是关于如何理解世界和自己的元认知，而非答案本身。
定式的答案，叫断言。断言，就是信仰，信仰阻断智慧，但是推动行动。
我在初中情窦初开，喜欢一个女孩，但是那个女孩不喜欢我。在大哭一场后，我开始了无止尽的“为什么”追问。
我发现，任何结论都能问一个为什么。
自此我开启了怀疑论的人生。这也就不可避免地让我经历过虚无主义、存在意义危机。也不可避免地让我更科学主义，而非满足于任何一种叙事。这也是我的理想主义、反传统叛逆的根本来源。
我学了太多的东西。历史，哲学，宗教，文学，艺术，管理学，心理学，数学，统计，量子物理，金融，投资，计算神经科学，解剖，进化生物学，基因组学……
我求知若渴，我看书很多。每一缕知识都在修补建造着我的世界观大厦。
这导致我很难在这世界上很难到和自己的世界观吻合度高的人。
比如，
理解贝叶斯的人和不理解贝叶斯的人，在两个世界；
知道和不知道亚细胞层面上基因是具体怎么表征出来的，是活在两个世界；
理解和不理解进化论的人，是活在两个世界；
理解和不理解量子物理中场的概念的人，活在两个世界……
最终，在人类历史之外，我成了非常愿意相信宇宙模拟器说法的不可知论；在人类历史之内，我摧毁了一切道德哲学的原则，我认为道德的定义和水平，甚至可以用公式来定性。
虚无主义没有打断我的脚步，因为世界太美妙；存在主义也不够我消费，因为接受存在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对信仰的投降。
文章开头说过，幸福不是从智慧而来，幸福是停止思考，修出来的。
人似乎总要信仰些什么。神性一定要与自身分离。撒旦，上帝，救世主信仰…都无二致，全是把自己的信仰交给一种断言，把决策交给信仰。
讽刺的是，世界是奖励这些信徒的。
你不要看这个世界上的抱怨声这么多，每一句抱怨和悲号，其实都是一种信仰的幸福。
不能体会到痛苦的人，也无法享受到对应的幸福。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这是一种演化现象。是的，这就是智慧的的诅咒，也可以叫做是前额叶的诅咒。
我会想象，为什么奥巴马在演讲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突然脱光衣服跳上讲台？为什么舆论要谴责杀人犯？为什么人要面子？为什么乾隆要控制舆论？为什么“在仆人面前没有英雄”？为什么亲人死了必须要伤心？为什么…
这些都是我们信仰的，或者已经被信仰的东西。
这些是不可戳破的共识，这些是心照不宣的谎言。
即使被戳破了，还会有一个新的信仰的取而代之。我们总要演绎着坚信着什么。是这些不容置喙的信仰带来了繁荣、幸福，也带来了智慧的停滞，和少量的悲哀。
这是人类基因繁荣的代价。
说是代价，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智慧并不是必须的好东西。微生物的质量总和比人类大得多，它们没有智慧。
智慧来自于缺少幸福。
悲观者正确，乐观者成功。
悲观者的智慧来自于什么呢？来自于悲剧的经历。正如初中的我得不到喜欢的女生的青睐，导致了追问的开始。
当前的信仰无法解释这个世界，悲观者就开始了追问。
从此福减慧增。直到再找到一个坚信的、放不下的执念，才能慧停福至。
这就是人类智慧的诅咒。智慧和幸福，互为代价。
人们常会想，古代没有马桶怎么活呀。三十年前没有iPhone，日子得多无聊啊。
事实上，他们一点都不会觉得痛苦和无聊，反而会觉得很幸福。甚至子宫的太监、被献祭的商代公主、裹脚的少女…都会觉得很幸福。
事实上，狗比人幸福。
但是你愿意回去当狗吗？不愿意。因为你开了智了。因为亚当夏娃，吃了“明辨善恶树”的苹果了。
但是当你一人开了智，其他人还都还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对于你道德来说，让别人“进步”是道德的。但是这也等同于让别人走出幸福。
你教苍蝇识字，享受高级乐趣，它反而会嗡嗡嗡地来叮你。你给苍蝇一坨大便，这就是对他们的最大的赐福。
智慧，无法被传授。智慧只有在痛苦中自己开悟。
不过也不用可惜。智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智慧反而更加幸福。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社会的群体文明至今还是这么野蛮、情绪化的原因。而且还会存在相当长的时间。
这就是智慧给我带来过的痛苦。比如，我看到很多人吃垃圾食品，就像看到苍蝇吃屎一样恶心。
虽然这个类比过于傲慢了些。不过再想想，看看寺庙里那些拿着香火钱来求功名利禄的人、想想高价买赎罪券的人，宗教僧侣们是阻止他们好，还是欣然接受？
佛经明确说了，越是求佛，越是执着，越是无法解脱。那么按照道理寺庙应该拒绝一切香火，佛祖也不应该自诩为圣，给凡人误导的暗示。
这不是无心之举，这是有意为之。
给爱吃垃圾食品的人卖垃圾食品，给执着求福的人卖香火和赎罪券…就是给苍蝇一坨大便💩
它们吃得开心就行了。
事实上，你是别人眼中的苍蝇，别人又是另外的人眼中的苍蝇。你以为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但是我们深信着不同的叙事。
苍蝇是幸福的，因为它有神明、英雄一直给他屎吃。而触碰神性的人是痛苦的，他们拥有智慧，但是无法找到自己在人世间的位置。想要幸福，就要找一坨你相信的屎来吃。
越相信，越幸福；但也越容易受伤，越容易执着愚笨。
这就是我作为哲学家的绝望。说是绝望，倒不如说是看开了。看开了自己仍然是一只苍蝇的宿命：吃得开心的就好。
与其说是看开了，到不如说是自己承认了，承认自己还有世俗欲望放不下。
苍蝇当不了哲学家。
杨懿宸
2026.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