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神话时代的意义危机

为什么越是理解世界，人类就越难以栖居其中？

1 叙事的诞生

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生活在一起，从生物学角度来讲是提高了生存概率、繁衍概率。

人类现在仍然是群居生活的。人类群还有一个专有名词：社会。

这种把个体连接在一起的纽带，从进化生物学角度来讲，是纯粹基于本能的基因传递成功概率。

蜂群中，工蜂是单倍体。所以任意工蜂都无法传递基因。所以，它们听从蜂后的指令来工作，从而让蜂后更好地传承基因。

而人类这种从基因上讲其实可以独居、只要一对男女就能繁衍的生物，为了巩固社群合作关系——也就是人类社会——就需要某种社群成员均认可的叙事，让大家相信：只有当前的社群组织形式才是最有利于生存和繁衍的。

强大的人类首领，是一种叙事。就像狮群一样。这种叙事在说：强大的雄性首领能够保护种群，没有首领，大家都得死。

母系社会是一种叙事。我个人猜测，是因为当时狩猎和农业稍有经验了，但是生育、卫生等情况堪忧，导致”能生育”才是稀缺能力。所以权力叙事就像蜂群一样围绕着一个生育能力强的女性。

对于大自然的恐惧，也催生了叙事——占卜、神明。

叙事，从信息论角度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它塑造了人脑对未来事件发生概率分布。

相信叙事，就意味着你有更大的概率会存活。不相信叙事，比如一个突然离群的原始人，就有极大概率会很快死亡。

随着人脑新皮质的进化出现，人类有了足够多的专门的神经元来存储对时间的感知。

人类社会叙事所 imply 的概率，是贝叶斯概率。所以人类社群的组织形式才会处于不断进化的过程中，且总是人类总体基因库生存概率总和最大化的近似最优解。

在古代，对于节气、生病这些还无法理解的现象，相较于“更有耐力、更强壮就更可能猎杀成功”的这些现象相比，其概率分布就非常分散了。

所以，占卜、祭祀，本质上就是独立随机试验。然后从这些实验中再总结经验。所以从某种角度上看，占卜、祭祀，和科学是一样的。

2 叙事与意义

社会叙事，对个体的生命体验来讲，还有一个更为深邃衍生效果——那就是叙事给个体的生命体验带来了意义感。

意义感是主观体验，无法被定义。但是可以界定是什么塑造了意义感——就是叙事所带来的非随机未来事件分布。

什么意思？意义感来自于“失去的可能性”。

如果生和死没有区别，那么生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选择可以无限重来，那么选择就失去了意义。
如果选择没有代价，那么选择就失去了意义。
……

人类社会叙事正是不断强调其内喻的未来事件分布，并不是随机的。如果你遵循社会叙事的安排，你就会有好的回报；如果你违背叙事，就会有坏的惩罚。

这，就是希望与恐惧——意义的衍生品。

意义是有宿命感的。社会叙事让每一个人从出生就有一个在世界上的位置。叙事让每个人相信自己都是在这个叙事（story，叙事其实就是故事、故事框架）中是无法替代的。

当然，越是无法替代的社会角色，宿命感就越强。皇上大于某个士兵。但士兵这个角色在职能上替代性很高，但是这个人也有儿子、丈夫、兄弟等角色。这些角色是不可替代的。

叙事不是一个单一故事，是一种书写故事的框架。

你信自己生而为皇帝，就会主动去承担振兴、御敌等使命；你信孔孟，就会做好臣子的本分，忠、仁、谏，上不纳则出；你信家庭，就会爱父母兄弟子女……

3 神话

神（人类学上的，而不是宇宙学上的）只会存在于信息技术不发达的时代之前。

古代人技术落后，尤其是信息技术落后。信息，相比当代，是极其稀缺的。世界对于他们而言是巨大而不可知的。

人类对超自然力量（也就是超自然规律、物理学）的想象，混合了自我的投射，形成了神的叙事——神话。

神话，本质是古代人类对有限信息下的世界概率分布的一种压缩。

神话压缩进了：

世界的运行规律
人类社群组织的叙事
社群叙事的首领和制度的权威
叙事下的个人规范
叙事生产的个人生命意义

希腊神话、古中国神明崇拜……均是此。

一个统一的神话带来了许多现实角度的好处。社会运行和管理的高效，权威的合法性，个人的意义感、幸福感……

一个有使命的人是幸福的，失去使命的人是虚无的。

无数神话作品，无论时代，都是以使命为主题的。

指环王，主角的叙事使命是中土世界的和平、打败索伦。
冰与火之歌，主角的使命是打败异鬼、争夺铁王座。
星球大战，主角使命是推翻帝国统治。
奥德赛，主角的使命是复仇，回归，和恢复秩序。
“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就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
……

我时常想象自己是某个宏伟的作品中的小角色，这让我感觉很有趣，也很向往。比如就是星球大战里面的一个飞行员。或者侠盗一号里面的一个小角色。即使这些角色知道要牺牲，但是这种使命感让他们誓死如归。

我们也可以想见，在祭祀制度初期被祭祀的活人、无数人类战争中牺牲的士兵和英雄，应该都是在“幸福”中死去的。

4 后神话时代

既然，神话来自于信息稀缺，叙事来自于神话，意义来自于叙事；那么，信息不稀缺的时代，这个链条是否会崩塌？

我认为，先是多元化，再无限趋近于崩塌。

首先，人类社会的进化历史就是一部意义崩塌史。为什么这么说？先看看人类社会的组织形式是怎么变革的。

信息技术（文字、印刷、通信……）让人类有更多的能力去总结多次实验的经验。能源技术（更高效地利用能源）让人类有更强的能力去做更多的实验。

从而，对于现有叙事 imply 的未来事件概率分布被“历史记录”所不断修正。

但是，依附于过时叙事的社会组织形式的更新是有滞后性的。其阻力来自于既有利益阶级。

社会组织形式慢慢会跟不上最新版本的“未来事件概率分布的最优解”的时候，资源会错配、生产效率就不是最优解。

因为别忘了：人类选择生活在一起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提高生存和繁衍概率。如果一个人生活得能比在社会中生活得更好，那么他还为什么要选择生存在社会中呢？（当然性是需要配合的）

边缘阶级会逐渐积累的，等到有足够抗衡的力量的时候、阶级共识（新的社会叙事）成熟的时候，社会的变革就自然发生了。

其次，人类数量多了，信息也多了，信息在人类中的分布就非常“不均匀”。

史前时代，社会说白了就是村子，人口几百、几千。人人的知识是均等的，都知道谁是首领，我们的神是谁，劳作狩猎的技巧。
西汉初期首都长安，户籍人口24.6万。北京天通苑小区南北街道加起来就有26万人。但是长安的这24.6万人就有士农工商的区别了。所掌握的信息就有差别了。士大夫阶级尊儒重礼，农民很可能就是关心传宗接代、祭祀嫁娶。
当代，获取信息极度方便。什么人都有，信什么的人都有。

信息在人口中的分布不均导致叙事多元化。

但是，互联网信息革命之前，人类的信息的获取和消化速率至少是有较低的限度的。这些限度来自于教育制度、阅读速度、出版制度、人际关系限度（邓巴数）等等。

有限的信息获取速率，限制了世界模型的更新速率。意思就是贝叶斯更新速率不高。你五年前相信的东西，大概率五年后还是相信。或许在五十年以前的人，都是信一个什么东西就信一辈子。（当然这在当代也应占绝大多数）

但是，互联网正在摧毁这个稳态。

前文说过：神话来自于信息稀缺，叙事来自于神话，意义来自于叙事。

那么信息的爆炸是怎么摧毁神话、怎么摧毁叙事、怎么摧毁意义的呢？

神话本身就是人人都相信的稳定的世界模型。而正是因为信息的稀缺，所以不可考性是非常高的。

漫威宇宙和荷马史诗，对你来说哪一个更神话？荷马史诗。

因为漫威的编剧还活着，演员还活着。这些创作者就活生生地在我们面前。这些信息修正了其世界观，降低了它的稳定性。

“No man is a hero to his valet.” 借用一下可以说：No history is a myth to his archaeologist.

5 信息爆炸

神话被摧毁了，大家开始相信一种混合叙事——社会制度。而社会叙事也在被信息爆炸摧毁。

乌克兰和俄罗斯的前线士兵打仗懈怠。“只为了工资卖命不值得。”当代世界青年大有躺平和及时行乐的风气。美国年轻人投票率比老年人低。中国反卷意识在零零后意识中逐渐上升。

为什么这会发生？

因为抖音、facebook、YouTube、微信……

在古代，你无法有足够的信息来参考你相信的叙事是否会给你带来叙事中承诺的回报。就像基督教徒永远无法验证圣经叙事中承诺的上天堂是否为真。你能参考的人就是身边的几个人：长辈、亲戚、同学、朋友。

在现代，搜一下小红书就行了。你可以看到无数的其他人的生活。这些信息无时无刻不在修正你对未来事件概率分布的信念——世界观崩塌了。

当代人相信什么叙事，完全取决于其内化了哪些信息。（神经学原理就不赘述了，离本文主旨较远）

叙事大爆炸。信息爆炸正在不断 undermine 削弱社会制度的合法性。随着能源利用率的上升，社会组织紧密程度重要性的下降，社会制度的叙事会越来越受到挑战。

最后，生命意义也被摧毁了。

不管上一代人、先辈希望传承的使命了，只要活得开心就好了。而甚至连“活得开心”都是一个有无穷解的问题。

在任意一个解中都能找到人生的意义，但是信息爆炸总推着你从一个游戏切换到另一个游戏——这就是存在主义。

但是元游戏是什么？元意义又是什么？

答案离我们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

6 必然的旅途

量子物理学是当前人类最新的理解世界的方式——最新的叙事框架。只不过这尚未成为共识。人类留恋神话。

但如果从量子物理的角度尝试去更新宇宙的最新版本叙事的话，我的理解是：宇宙就是场的演绎；人类是演绎的产物；视角来自于信息缺失；信息越不缺失，状态越混沌。（其他文章有涉及过，本篇不展开）

如果进化是宇宙物理演绎的必然方向，那么后神话时代应该还会持续非常长的时间。长到我无法想象下一个时代是什么。

人类对于意义的追寻也将会是必然的。甚至可以说，追寻意义的行为本身就是其意义的全部！

而可悲但又可歌的是，追寻意义的旅途本身，会将我们带往更深的意义虚空——人类的诅咒：

越追寻意义，意义离我们越远；越追寻真相，真相却越显得不重要。

7 那么做些什么？

对我个人而言，如果这段旅程是宿命本身，那就不要逃避，反而要加速它！

信息爆炸、认知整合、意义缺失？那就加速人脑学习知识、更新世界观的效率。

叙事多元化？那就加速多元化叙事的生产，加速开拓地球尺度的叙事空间：物理学、宇宙学、星际探索和殖民。

这是一条注定通往虚无的路，也是唯一的路。但在路上，我们创造了意义，即使它不断被摧毁，但是我们也不断前行。

杨懿宸

Dec 19,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