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命与贵命

November 13, 2024 · 7 min read

---命贱---

不知道读者里面有多少人听老一辈讲过在自己出生前的历史:改革开放之前的历史、建国之前的旧社会的历史。我爸爸与新中国同岁,所以我听过一些。

在分享回忆的时候我爸总是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和村上的小伙伴一起在三更半夜到其他人田里偷瓜、剥生稻子吃的事情,也是这样经历让他有了挚交亲朋。他还会回忆起在公社里干一天赚半个公分、母亲改嫁的时候把门板都拆了带走、老人在饥荒年代饿死在米缸里的故事……

前几天看到关于计划生育的政策历史,农村的老人在镜头前分享当时的接生条件多么恶劣:没有剪刀剪脐带,捡起地上的破碗,在门上敲碎出锋利的边来割脐带;羊水破了两天了孩子还没出来,人还得照样干活……

条件是艰苦的,但是这些过过苦日子的人在描述这些回忆的时候,反而是情感上的一些创伤比艰苦的生活条件更让他们悲伤。反倒是讲起这些我已经无法想象的画面的时候,有种轻描淡写的叙事感。

大概半年前,我在视频网站浏览健康内容的时候,看到一个肠镜的真实记录视频。视频里的肠道和其他哺乳动物的肠道没什么不一样,完全分辨不出这是人的肠道还是猪的肠道。

这种带有猎奇性质的东西我抱着好奇心看过一些,比如全程拍摄一头山羊死亡后的腐烂过程,还有一头年猪是怎么被宰杀再变成餐桌上的一道道菜的。似乎这些动物和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们的主观感受不是这样的。我们脑子里每天的想法是工作的好坏、人际关系的得失、情感的得失……这些思想构成了我们的世界。但是当人死去,这些烦恼也随之而去,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继承。

这就是“自我”——ego。自我的“我”是脑海里一直和你对话的那个声音,是那个声音在咒骂、兴奋、焦虑、悲痛……

“本我”是不“说话”的。本我静悄悄的感受。夜里看手机,本我不会说看得我眼睛累了,但是背后的生物机制会发挥作用,让褪黑素分泌降低、神经处于兴奋状态,从而“我”睡不着了。当人身处大自然,“本我”不会说话,但是副交感神经会兴奋,焦虑感会变弱,心情会明朗舒畅。

所谓的是非、成败、荣辱都是ego的喃喃自语,是“自我”编制了整个世界的样子。

但是当你从旁观者的世界去观察一只正在腐烂的羊,请你告诉我,它的世界在哪里?我想可能早就不在了。

如果你抽离出来从旁观者的视角看你自己呢?你的世界在哪里?它真实存在吗?它是存在你的脑子里吗?当人不在了,这个人的世界还会在吗?

憨豆的扮演者艾金森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生活,当你近距离观看,它是悲剧,当你拉远距离观看,它就是喜剧。

悲剧,是的。任何一条命都是很贱的,因为没有哪条命是不朽的。当你从旁观者视角去观看,也许你看到的只是一只只“羊”在吃草、在睡觉、在腐烂、在被宰了吃肉……

---命贵---

但是,为什么艾金森还说拉远距离看就是喜剧了呢?为什么那些向我们讲述过往历史的老人都带有一种轻描淡写的勇气?仿佛这些艰苦的岁月只是小事一桩,虽然艰苦,但是都扛过去了。

加缪说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因为自杀可以逃避所有的问题。逃避很简单,面对需要勇气。活着是需要勇气的。或者说每一个正在活着的生命都是有勇气的。

这是一个不需要去问的问题。如果我问你为什么活着,你可能不能一下子答上来;但是我要是问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可能会直接骂我神经病,或者反问我为什么不去死。

这是勇气,不去死就是活的勇气。

但是当我们去回答为什么而活着的时候,往往在给我们答案的那个声音一直是来自于那个 ego “自我”:在ego的世界里,它可能为了金钱而活着,可能为了名声而活着,可能是为了权力而活着……

而ego关心的事情都是,“自我”的世界里造出来的概念,而这些概念(meme)会传播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另一个人的脑子也开始认同这个概念。

比如说,当你不知道什么是钱的时候你只知道享受美食和动画片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当你认同了钱,就相当于你的 ego 加入了一个“人类集体自我意识”,而这个集体ego认同货币的游戏规则,那你就遵守它,你就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世界上有无数的“游戏”,我们可以为了面子而活,可以为了享受物质生活而活,可以为了要争口气而活,可以为了要名垂青史而活,可以为了赢一次电竞比赛而活,可以为了生一双儿女而活,可以为了复仇而活……

执念。Meme。Ego。

游戏输了,你会难受;游戏赢了,你会高兴。而那些输赢看淡的人,一定是他已经不在这个游戏之内的人了。他已经不想玩这个游戏了,所以他不在乎了。

所以艾金森说远看是喜剧:因为你把自己从这个游戏中抽离出来了,或许你还需要继续去玩这个游戏,但是你已经知道这个游戏的输赢已经对你无所谓了,所以也就能付之一笑了。这个时候你也才能真正地开始享受过程了。

有点讽刺:当你不在乎了,反而可以表现得更好了。

但是回过头来说,如果所有我“自我” ego 中的执念都是有限的游戏,可以随时抽离出来,付之一笑,那我也未免太过浪荡儿戏。有没有什么是我们无法抽身出来的?

有:加缪说,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因为,我的朋友,我们现在还都活着,所以这个就是我们无法抽身的游戏。

既然这样,那我尊重每一个活着的人,那我尊重每一个人活着的人所在玩的游戏,不管你是执着于什么样的执念。

但更根本的,我希望现在活着的人,和未来将要活着的人,都能有自由选择玩什么游戏的权利。我们可能在某个有限游戏里竞争得你死我活,但是拉远来看,保护每一个人、每一代人的“游戏权利”,发扬壮大“游戏权利”的含义,是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应该贡献的、追求的“元游戏”(无限游戏)的目标。

玩游戏输赢常有,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如果一支军队没有开战的自己认为自己正义的信念,那么这场战争就已经输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世间游戏大家都在玩,输赢无所谓,是否正义也无所谓,关键在于要有对所玩游戏的绝对信念,要有对游戏结果问心无愧的勇气。

没有勇气的人,往往同时在玩多种有限游戏。比如,一个叫养家糊口,一个叫追求理想。这两者是对冲的,一个游戏的规则是另一个游戏规则的阻碍。如果非要同时玩,那么肯定哪个都玩得不尽兴,而且需要自我逃避,回避这种显而易见的自我矛盾。

“坚钢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只有自己尊重自己的价值观,自己尊重自己的选择,并且尊重自己选择游戏的勇气,尊重承担后果的勇气,人才能从游戏中寻找真正的自我认同。

这是自洽,这是 Authenticity,这是“命贵”——不是因为肉体不会腐朽而贵,而是因为我们活着面对的勇气而贵。

而回过头来,每个有限游戏都有自洽,而让“人类更幸福地延续”这个无限游戏的自洽,应该是每个活着的人最应该直面的课题,最应该拾起来、扛在肩上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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