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微信

September 17, 2025 · 10 min read

大约是六七年前的夏天,同样是在上海,我的第二份实习工作是在黄浦区的一家FA。说白了就是投融资中的中介。公司是个小团队,七八个人在Wework 租了一间办公室。除了案头研究工作之外,我还需要偶尔对接一些投资人和公司客户。

那时我二十出头,在此之前,我几乎不用微信,用的是QQ。微信列表当时的联系人数量不超过100人。而需要开始对接投资人和客户的时候,就开始用上了微信。

投融资行业特别喜欢建群、加人,再建群、再加人。建群是为了团队内部和对外保持信息同步,从群里再加人则是为了私下沟通,积累所谓的人脉。

当时我辅助了不少案子,加了很多群,自然而然就加了很多创业者和投资人的微信。当时为了讨好投资人,公司还策划了一场投资人的德州扑克比赛。我作为帮忙组织和服务的头号劳工,加了很多投资人的微信。到实习结束的时候(也就三个月),微信的联系人数大约是600个。

当时的我对于加人微信这件事比较兴奋。一来是觉得可以窥见这些投资人和创业者生活的一角,想象一下他们平时都在干些什么。确实干什么的都有。二来是有种错觉,总觉得未来的某一天可能谁谁谁会和自己发生什么交集。的确也发生了一些交集,但都不是因为相互之间有微信。

通过朋友圈看其他人的生活,除了毫无意义之外,还有更多的坏处,比如下意识评判他人的生活。看到这个人取得了什么成就感觉很了不起,看到另一个人在游山玩水则觉得虚度光阴。其实我都无法预测自己的下一个批判会是什么。朋友圈的thread是一个接着一个cue,某个元素cue到了自己某种情绪回路,某种情绪和批判就发生了。随波逐流,左拉右扯,主体性就在这种不断涌现的噪音中渐渐丧失了。

这还不是微信给我带来的最糟糕的体验。

硕士毕业后的工作又是进入了投资行业。刚开始的时候微信里有大约900个联系人。

投资行业是个令人焦虑的行业,fomo(fear of missing out)情绪充斥着从上到下每一个岗位的人。这个行业的重头戏从投资判断变成了不要错过任何一个项目(至少对于没有投后竞争力和基金投资策略模糊的基金是这样的)。市场上大量都是这样的基金,因此这个游戏就变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追逐。最可笑的是这场追逐是没有目标的,只是为了追逐而追逐。因为你追我赶投资的项目,最后因为各种花样的原因失败。然而没人在乎并去花时间研究这些失败,他们在乎的是政府给了我几个亿,我要完成政府给我的指标作业就行了,否则下一期就拿不到钱了。

在这场追逐中,我的微信联系人数从900个变成了5000+. 订阅的各种行业研究、投资新闻的公众号有几百个,各种乱七八糟的群那更是没法看,不屏蔽的话分分钟就999+. 除了主动加别人,还有人来主动加我。大多是群里的FA,或者一些投资人和创业者,还有不少打广告的。

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眼看见,心就烦。微信信息过载带来的心灵伤害不仅在于你消息根本看不过来,而是在于你不看的时候也会想着可能会错过什么、撇到一眼之后就会cue到fomo的情绪。

除了不需要回复的消息,需要回复的消息的危害更大。为了维持社交礼貌和工作规范,同事和非同事的消息都需要即时处理。但是当联系人数量来到了5000的时候(更少也一样),消息永远无法回复完毕。这让我感觉我有无限的义务去面对着微信进行阅读理解和客服回复。这种活法纯粹变成了微信的奴隶。

如果这一切有意义,适当的伤害还可以被当作是效率的代价。但是当一通电话可以说清楚的时候,大家选择先在微信上发个 hi。很多人在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把自己的思考成本转嫁到一段折磨人的反复微信对话上。而当自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反而会因为缺乏主体性而选择沉默。

这简直就是邪恶的效率陷阱。你以为微信是个效率工具,其实它反向培养了沟通和思考的懒惰。

当时为了工作需要,我还订阅了大量的公众号。这又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我非常讨厌的两类公众号:

  • 二手信息,没有写作目的,只为博取流量

  • 缺乏主体性,写作的人看起来不承担任何态度、评论的责任

只要媒体存在,这样的劣质媒体就会存在。只不过微信公众号的低门槛,让这类“劣币”驱逐“良币”的速度快了很多。

博取流量的文章随处可见,就是俗称的“蹭热点”。而缺乏主体性的文章的危害更加隐蔽。这类文章就是那种《100种白领必须知道的利用DeepSeek工作提效的实操方法》劣质垃圾。

这类文章卖的是人们的恐惧和焦虑。因为里面没有任何作者可以承担责任的分析、解读、视角,甚至里面的信息对我根本没有用。我打开来看就只是为了不想要错过这个热点,从而避免在未来某次同行的聊天中暴露我没有认真关注行业热点,而潜意识中被同行评判为不专业或者不敬业的职场形象。

而且有一些看起来是专业的,或者是宣扬成功的文章,但实际内容一来不与生活相关,二来我们无法参与发表或正或反的看法的东西,都是有毒的垃圾。我在此虚拟地举几个例子:

  • 《某AI创业公司半年融资3亿美元,创始人愿景是XXX》,这关你屁事

  • 《XX大学实验室发明了XXX新方式,有望XXX》,不在你的专业领域的话,你也无法支持或者反对,关你屁事

  • 《XX市即将执行XXX新规,下面6条和你利益相关》,如果不能发表或同意或反对的看法,且只能服从的话,那看了也白看,没有意义

而且,即使是优质的公众号,看多了也是巨大的危害。危害在于,潜意识内化别人的价值评判标准。久而久之,这个看着也有道理,那个说得也很好,但是自己的价值观变得松散、不聚焦,甚至无法明确说出一个自己热爱和坚信的东西、说出一个憎恶和抵抗的东西。随波逐流,乌合之众,大脑俨然成为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

逃离微信,用逃这个词是因为我无法真正删掉它,只能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做的事情很简单:不看微信、关掉所有微信通知,偶尔打开一次就把看到的垃圾群和垃圾公众号给删掉。

我给我自己一个信念:我没有一丁点义务在微信上回复任何人任何东西。

这就像对面骚扰电话和垃圾短信一样。他们的存在本来就已经占用了相当一部分的大脑资源,难道我还要听任他们的摆布?奴役与被奴役是相互的,当人类驯化小麦的时候,小麦也驯化了人类。当我们使用了微信的使用,微信也在改变我们,从信息到情绪,从沟通到组织,从传播到社会规训。

被驯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先要问问它把我们变成了什么样?是平和、幸福、自信、充实,还是急躁、焦虑、胆小、自我怀疑?前后的差别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微信的存在,最终仍要看主体性是否顽强。但是我仍然想要表达的是,在一个不断尝试撕扯你的主体性的环境中,最终人类还是会败下阵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

有意识地逃避微信带给我的焦虑是断断续续开始的。我也得承认,这其中也掺杂着一些对于现实的逃避,并不什么纯粹的对于本我和主体性的追求。到现在我每次必须要打开微信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些抗拒。

不管为什么开始,逃离微信至少给了我久违的清净。阅读、冥想、旅游。这给我带来了极致的清净。当劣质垃圾信息,和根本不存在的回复责任不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留意到吃饭、睡觉这些占据了生命大部分的事情。被忽视的习惯化的行为,反而是决定了生命质量的基础,不是回复微信。

我也终于可以抛开未经审视的价值观框架(这甚至只是某一时代的集体无意识偏好),开始问最简单的问题:什么让我感到幸福?也同样用最简单朴素的逻辑来回答:什么对我自己是好的,我也愿意奉献给其他人的,我就去追求和发扬;什么对我自己是有害的,我就摒弃、抵抗、消灭。

我曾经复盘创业的时候总结过,我说好的产品可以帮助人们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暂时回到快乐的当下状态,比如强烈的美食刺激,或者是抖音。但其实我们的生活的默认状态本可以不是痛苦的,本来的默认状态应该是平和的、宁静的,就像是吃饱了晒太阳的田园犬、吃饱了在树下乘凉的狮子。

所以其实我们可以有另一种好的产品:它激发了顾客对美好未来的想象,放大了自我实现的可能性。

两者区别,一个是受恐惧驱动,一个是受希望驱动。而区别他们的,可能就是一念之差。什么时候放下了,对于未来的失败和损失的恐惧也就消失了,也就满足于当下,本自具足了。

此时大脑才能腾出能量来生产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基于这个想象,才创造了新的行为动力,促使我们去动手创造美好的未来。

微信就是这个恐惧的符号。它代表了社会形象、收入水平、舆论八卦、受欢迎程度、世俗的成功……中国青少年也有他们年龄阶段的恐惧符号:考试。

人们讨厌被审视。科学实验发现被盯着看的时候,智商会下降。无数的文艺作品和运动家经验也告诉我们,只有当我们享受比赛的时候,才能赢得比赛。当目标变成了赢得比赛,反而因为怕输而不容易赢得比赛。

这些恐惧的元素从何时悄悄溜进我们的脑子里,又是何时在我们的脑子里深根发芽?源于习以为常的比较——一种大脑让个人快速适应和融入群体的策略,在人类社会反而多余出来,成为了恐惧的根源。

如果在失败、失意、沮丧、恐惧的时候,又没有亲人朋友坚定的爱与支持的声音,也没有 self-compassion (自爱、自我怜悯) 的能力,那么就很容易陷入长期焦虑。

我逃离微信,是为了离这些邪恶的信号(evil cues)远一点。我不仅要逃离微信,还要逃离任何审判生命的框架标准。生命是一场无限游戏,是一段无尽的体验。任何游戏都只能定义我的一部分,只能定义我的游戏角色,而不能定义我。我的本我平和宁静地在此时此刻,体验所有的一切,又远离所有的一切,犹如一头在树荫下乘凉的狮子。

Sept 17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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